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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规
郝炜华
《芳草 网络小说》2010年4期
女人的尖叫一下子将丁小芳从梦中惊醒,那是在书本、电视和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尖叫“啊、啊、啊、救、救、救命!”丁小芳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的黑暗立时充满 了她的眼眶,丁小芳伸手去摸窗帘的拉绳,窗帘就在她的床头,拉绳也就在头顶左侧的位置,可是丁小芳摸了几下也没有摸到,她赤脚跳下床,拉开房门,穿过客 厅,来到厨房。她跪在橱柜的台面上,往窗外看去,窗外是一条种满绿树,燃着昏黄路灯的狭窄马路,往西过去三十米是灯光通亮的宽大马路,然而无论是狭窄马路 还是宽大马路都没有孤身女人的身影。零星的汽车、摩托车、三轮车从狭窄的马路上通过,有一辆摩托车的后面还载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宽阔的大马路车来车往没 有中断,这样的地方如果发生抢劫或者凶杀很容易被人发现。既然眼前的情景没有异常,那就是没有发生抢劫或者凶杀?再或者是发出尖叫的女人是被人救走了?被 坏人塞进汽车拉到某个地方?也可能被一刀子扎进胸脯丢了性命。
丁小芳的心怦怦剧烈地跳动,巨大的恐惧塞满了她的胸膛。她想开灯看看几点,可是她又不敢开灯,她拿起桌子上的表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宿舍区里的路灯光射进窗户,这里有着微弱的光亮,丁小芳将眼睛凑在表盘上,看到时针与分针,指着在一点半的位置。
丁小芳这时才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她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下来。丁小芳放下表,此时她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看得清家具的摆设,她走进 自己的卧室,看到白色的睡衣搁在被子上,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将它脱了下来。丁小芳将睡衣拿起来,穿在身上,扣扣子时才发现睡衣穿反了。
这个时候,丁小芳突然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从儿子丁小男的房间里传出来,她刚刚平定一点的心又剧烈地跳起来,丁小芳手按在胸口上,仔细听了 听,是有声音, 咝咝咝,应该是男人粗重的呼吸。紧张、恐惧使丁小芳几乎要昏死过去,但是为了丁小男,她还是轻轻地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她将切菜刀 紧紧握在手里,半举着来到丁小男的房间。
丁小男坐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他的前方是不知何时通过什么方式进入丁小芳家里的陌生男人。
丁小芳拿着刀就劈过去,她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杀掉这个男子,但是她知道她必须保护丁小男。在劈过去的同时,她甚至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的 刀劈中了男子,男子倒地而死;男子躲过去了,将她按到地上……无论什么结果,丁小男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快从家里跑出去。所以丁小芳大声喊道:“小男快跑!”
令丁小芳没有想到的是,男子一闪身躲过了菜刀,他没有抓住菜刀,也没有将丁小芳按在地上,他回头很吃惊地看了丁小芳一眼,然后跑出丁小男的房间,跑进卫生间,从洞开的窗户一下子跳了出去。
丁小芳丢下菜刀,扑过去将丁小男搂进怀里,她全身发抖,上牙齿打着下牙齿,无论如何说不出话。她这样搂着丁小男搂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不发抖了才发现丁小男已经睡了过去。
早晨,丁小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派出所报案,她居住的这片宿舍区归南京路派出所管辖。一名年青的警察接待了丁小芳与丁小男。年轻的警察叫赵 金峰,昨天晚上他刚刚因为做爱的事情跟女朋友吵了一架。赵金峰不喜欢做爱,他的女朋友却偏偏要求他隔一晚上来一次,赵金峰拒绝了她。一个月里,赵金峰总要 拒绝她五六次,所以女朋友就跟他吵了一架,女朋友用阳萎、不是男人等等恶劣字眼咒骂他,并且女朋友将枕头、被子拿到沙发上,扬言要与他分手。可是早晨醒 来,赵金峰发现女朋友仍然躺在他的被窝里。从起床穿衣到刷牙洗脸到上班见到丁小芳,赵金峰都在考虑是不是与女朋友分手。他实在受不了她的“强烈”性欲,并 且他从来没有感觉那件事有什么乐趣可言。因此接待丁小芳时,他的脸是乌黑阴郁的,这种乌黑阴郁加重了丁小芳心头的紧张、恐惧。
丁小芳结结巴巴将昨天晚上听到和看到的情形向赵金峰复述了一遍,并且她带来了那把菜刀,她指着菜刀结结巴巴地对赵金峰说:“我、我、我、我想砍他的,可、可、可是我没有、没、没有、没有砍到、砍到他。”
丁小芳的结巴令赵金峰笑了起来。赵金峰的笑冲淡了丁小芳心里的紧张与恐怖,但是也引起了丁小芳的不满,丁小芳心想:敢情那男人没有跑到你家, 跑到你家时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笑过之后,赵金峰开始了他的询问,他先是问女人的尖叫,然后询问闯进丁小芳家男人的相貌。丁小芳最初看到的是男人的背影, 大约一米七五,看上去比较强壮。对了,那个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的,这一回头使丁小芳看到他的脸庞是方的,眼睛很大,嘴唇一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说到这里丁小芳的心又怦地狂跳起来,她说:“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赵金峰立即问:“想想,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
丁小芳想了一下,摇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不过,真的曾经见过。”
接下来赵金峰询问丁小男,丁小男刚刚十岁,读小学四年级,叙述得非常有条理。他说当时他正在睡觉,并且他正在做梦,梦里面他来到一个孤岛上, 那个岛上到处都是蛇,长的短的圆的方的蛇铺在地上,缠在树上,盘在水里,总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蛇。他刚来到这个岛上,天知道他是如何从床上来到岛上的,总 之他刚刚来到这个岛上,一条蛇马上就缠到他的胳膊上,并且那条蛇高高昂着脑袋,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将血红的芯子吐到了他的脸上。这个时候,丁小男一下子 醒了过来,他先是听到了窗户外面女人的尖叫,然后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没有像丁小芳那样的紧张、恐惧袭击丁小男,相反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安定与安全,他没有去想那个男人从什么地方,为什么跑到他的房间里, 那只是坐在床上,身下拥着如同浪花一般的被子看着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的眼睛。他个男人也在看着他,并且男人显然被一件事情所震惊,他呼吸沉重,脸色微 微地变红。丁小男的房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丁小男晚上有不拉窗帘的习惯,这使他的房间总是充满青白的城市夜色或是青白的月光,这使他完完全全地看清楚了男 人的脸与表情。
丁小男埋怨道:“如果不是我的妈妈拿着菜刀冲进来,那个男人会过来抱我一下。”
赵金峰要丁小男描述男人的长相,丁小男讲了男人的眼睛、鼻子、嘴巴、眉毛、脸庞之后,说:“他的右眉上角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丁小芳听到这话,心头突然哆嗦了一下。赵金峰看了她一眼,问丁小男:“你看清楚了,有一颗黑痣?这可是他主要的面部特征。”
丁小男斩钉截铁地说:“是的,有一颗黑痣。”
赵金峰与同事来到丁小芳所在的宿舍区,这是一片规模不大的老居民住宅区,每一幢楼房的房龄都在六十年以上。住宅区三面紧挨马路,一面挨着一家废弃的工厂,从安保的角度讲,宿舍区四面通达,犯罪分子很容易进入,很容易逃脱,不是很安全的所在。
赵金峰先是查看了宿舍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发现,询问宿舍区的居民,遇到的大部分是老年人,年轻人都上班去了,少部分老年人确认昨晚上马路上有女人尖叫。
赵金锋说:“既然这么多人听到了,为何只有丁小芳一人报案。”言下之意,如果丁小芳家里没有进去人,她也不会报案。
老年人说:“当时深更半夜,这个点还在外边的女人肯定不是好人。”
另一个老人说:“现在的社会哪里敢管闲事。我们的宿舍区紧靠着马路,经常看到男人一边打女人一边走路,今天早上还看见一个光着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领着一 个年轻姑娘,一边走一边骂她, 年轻姑娘不肯走,他就揪头发,踹腿,打耳光。马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哪个人管,哪个人又敢管。这事如果在过去,怎么着也得有人去问问,是不是人贩子呀, 是不是恶老板呀。现在社会……”
赵金峰打断老人的话,问:“除了女人尖叫,你们还听到什么?”
老人一齐摇头,说:“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赵金峰跟着丁小芳来到了她家,丁小芳还保留着现场,卫生间的窗户依然洞开,窗沿子上留着半个手印,地板上留着一只脚印。赵金峰探头向窗外看了 看,三楼楼房虽然不高,但是直接跳下去也需要一定的胆量。如果男人稍微不慎,就会有受伤的可能。赵金峰探头向外望去,目力所及的水泥地面,光洁如洗,没有 任何人员受伤带来的痕迹。
赵金峰详细记录下看到的一切,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丁小芳蜷着身子坐在沙发上。进门的那一刻起,赵金峰就断定这个家庭没有男主人,丁小芳的家里不仅没有成年男人的衣、鞋、帽,并且没有成年男人的气息。
没有成年男人的家庭遭遇陌生男人的入侵,非常容易使人产生同情,因此看到丁小芳蜷缩的身子,赵金峰顿起侧隐之心。
赵金峰说:“你的住房紧挨马路,所以你时刻要记住闭紧窗户,我刚才看到你家所有的窗户没有防盗窗,这非常危险,建议你尽早安装。”
丁小芳猛地抬头看着赵金峰,她一脸突然被打扰了的表情。她刚才应该陷入对某个问题的深度思考中,乍听赵金峰的话竟然反应不过来。她努力想了半天,说道:“那个男人,他还会来吗?”
赵金峰说:“犯罪分子很少重复去一个地方,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再来。”
2
丁小芳工作的地方叫做玉兰花浴池,她的工作是给洗浴的女人搓背、推盐、推奶、……打扫浴室的卫生,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六点。老板要求她 工作到晚上十点的,可是为了伺候丁小男,丁小芳要求工作到六点。老板是个基督教徒,整天坐在板凳上看《圣经》。丁小芳说:“基督教徒都是善良的人,好老 板,照顾照顾我。”虽然满心不高兴(因为晚上六点到十点正是浴池生意好的时候),老板还是答应了丁小芳的要求。老板为丁小芳配了一套带花边的内衣裤作为工 作服。有人需要搓澡时丁小芳就穿着这身内衣裤踢踢踏踏走进浴室,没有人需要搓澡她就披着块大毛巾坐在更衣室的皮凳子上等待有人搓澡。
此时正是盛夏中的一天,浴室内的客人少得出奇,丁小芳就坐在更衣室的皮凳子上胡思乱想。想东想西,丁小芳突然想到昨夜尖叫的那名女子,今 天,那名女子在什么地方,是死了,横尸荒野?还是关在一间偏僻的小屋被人强奸。“强奸”,丁小芳捂住嘴唇,她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盼望天底下的女人都被强奸?这个时候,放在丁小芳口袋里的手机丁零零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屏幕上显示出“赵老师”的字样。赵老师是丁小男的班主任。丁小 芳慌忙接听,赵老师告诉她丁小男闯了祸,请丁小芳到学校去一趟。
丁小芳换了衣服,请了假就来到学校。在赵老师的办公室,丁小芳看到赵老师正跟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说话,那女人铁青的脸色,一看就知道生了很大的气。
见到丁小芳进屋,那女人劈头问道:“你是丁小男的家长吗?”
丁小芳弯着腰赔出笑脸说:“对,我是。”
女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说:“你怎么教育的孩子,你的孩子是个流氓。”
丁小芳心骇了一跳,不知道丁小男什么时候变成了流氓,他才十岁,他怎么成了流氓了?他流氓了谁?又是怎么流氓的?
赵老师皱着眉头看着丁小芳说:“丁小男是应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接下来他告诉事情的前因后果。丁小男课间操的时候,拿着一根棍子,一端放在自 己的小鸡鸡前面,一端放到一个女同学,也就是眼前这个女士的女儿的屁股上,在众目睽睽下,他要那小女孩不要动,说要将他的精子射到她的子宫里,他要使她的 卵子怀孕。
班里的同学看到丁小男的样子哄堂大笑,女孩子虽然小但也知道精子、子宫什么的,是不能够在众人面前乱讲的不好字眼,于是女孩子一下子哭了,课也不上就跑到家里告诉了妈妈。
那个女士一听立时火冒三丈,感觉丁小男的行为就是当众强奸自己的女儿,她气冲冲来到学校,此时恰巧又是课间操,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在操场上玩 耍,女士先向几个女同学询问丁小男是否对她们有不轨行为,一个女同学讲丁小男老摸她的屁股,一个女同学讲丁小男用胳膊蹭她胸脯上应该长乳房的地方,又一个 女同学讲丁小男跟后面的男生传纸条,纸条上写着:“咱俩一块找个老婆玩玩好吗?”
小小年纪,如此的想法与行动不是流氓又是什么。女士火气冲冲地找到赵老师,要求赵老师将丁小男从班级里开除。
听到这些话的丁小芳心惊肉跳,她没有想到面色有些苍白,性格内向的丁小男会有如此不堪的行为,他才刚刚十岁就在男女这事上如此精通,如此用 心,长大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接下去的想象令丁小芳快要昏过去了。但是她又不能昏,面前的女士和赵老师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如果她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 答复,那么丁小男就有被开除的危险。
丁小芳向那位女士赔着笑脸,说:“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一定改了他的这个坏毛病。”
“这是毛病吗?”女士尖声叫道:“这是恶习,是道德败坏的象征。我早打听过了,丁小男上托儿所的时候就喜欢偷看小女孩尿尿。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男孩子。他已经给我女儿留下心理阴影了,这些心理阴影会影响我女儿的心理健康。”
丁小芳的眼泪都要掉来了,说:“那怎么办?我赔你钱好不好?”
女士依然叫道:“赔钱能弥补我女儿受到的伤害吗?不行,丁小男必须调出这个班。不,我要找校长,丁小男要调出这个学校,如果不调出去,我就到教育局告你们,到派出所告你们。”
丁小芳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她说:“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使小男在这所学校就读的,求求你们,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教育小男。”说着,她跪爬几步,抓住了女士的裤腿。
女士吓得跳了起来,她向后退了一步,抽出腿来说:“什么年代了还下跪,用下跪来要挟我呀。”
不过,她没有再纠缠,绕过丁小芳气冲冲地走了。
丁小芳依然跪在地上,她仰着满是泪水的脸看着赵老师。赵老师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同情,他扶起丁小芳,说:“解决的办法也不是下跪的,这一跪多伤自尊心。”
丁小芳说:“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自尊心。赵老师求求你不要将丁小男从学校开除。”
赵老师说:“其实这也不是一件大事,这个女人的反应也太激烈了些,作为学校我们必须给她一个答复,否则她会不依不饶。再说丁小男这个年龄的男 女孩子正是对性别好奇、探索的年龄。不过小男懂得也有点太多了。有一件事情我还要告诉你,小男有三次以走错了为借口闯进女厕所,我看他不是走错了,而是故 意到女厕所的。”
弟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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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芳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同时丁小男的行为使她羞愧无比,她低垂着脑袋说:“赵老师请放心,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没有等到下课,丁小芳就进教室将丁小男领回了家。丁小男仿佛知道母亲叫他早回家的原因,一路沉默不语。他们没有走宽阔的马路,从学校出来直接 拐进人声鼎沸的菜市场,穿过菜市场,进入一条短小的胡同,胡同两侧全是小平房,开着卖保健品、卖光碟的店子,有些店子什么也不卖,就一个女人坐在门口,跷 着二郎腿冷漠地看着面前走过的男女。丁小芳知道这样的店子卖的是女人自己。她所在的宿舍区也有女人租房子做这种生意。无论晴天雨天冬天夏天,那女人总抹着 通红的嘴唇蹲在马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遇到想做的男人她就将他领到租住的屋子里。每每看到那个女人,丁小芳就决心多挣钱到高档小区买一套好的房子。
穿过胡同,他们来到宿舍楼前那条种满绿树的狭窄马路上。站在马路上,丁小芳四下看了一眼,她打量自家楼下的那片水泥地,水泥地依然一片净 白,没有任何异常,她向四周看了看,判断女子尖叫可能发生的所在,然而整条马路与平常一样,洒着树叶间漏下的阳光,飘着塑料袋,散放着生活垃圾,汽车、摩 托车、自行车、行人接二连三地通过,怎么看怎么是太平盛世下的平常生活。丁小芳有些恍惚起来,她甚至怀疑昨夜的尖叫是自己梦中的景象,如此推理,昨夜跑到 她家的陌生男人也应该是梦中的景象。
破败的楼道布满灰尖,楼梯两侧的墙壁涂满办假证、贷款、买黑车的广告,每户人家的门口都堆着垃圾,丁小芳拉着丁小男,像两只小蚂蚁在眼前的一切中穿行,他们爬到三楼,赫然发现自家门口放着一只盛满芒果的塑料袋子。
丁小芳奇怪地拎起袋子,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就断定是别人将袋子放错了门口,她在这座城市与人素无深交,不可能有人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给她。那 么这袋子应该是放在谁的门口的呢?丁小芳从六楼一直想到了一楼,整个单元除了她与一楼的老太太,其他人都是在此租住的年轻男女,他们有的是一男一女租住一 套房子,有的多男多女租住一套房子,每天楼上楼下走来走去,见面时谁也不跟谁打招呼,所以丁小芳也弄不清楚哪个年轻人住哪一户叫什么名字。丁小芳首先断定 水果是一楼老太太家的,她到一楼敲门,老太太开门出来,却说水果不是她家的。丁小芳说:“可能是你家的亲戚朋友走错门,走到我家的。”老太太摇手说:“不 可能,我今天一天没有出门,不可能走错门的。”
既然不是老太太的,那么就可能那些租房子的男女的。丁小芳急着回家做饭,就先将水果提回了自己家里。
回到家,丁小芳发现屋子里没有丁小男的声音,她来到丁小男的房间,看到丁小男正低头看一张纸片。看到丁小男,丁小芳的怒火就升上来,她抓起那张纸片,说:“你在看什么?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丁小男抬起头,很委屈地看着她说:“老师叫我们背《弟子规》。”
丁小芳看那张纸片,上面果然写着一排一排的字:“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丁小芳将纸条撕得粉碎,说:“你还《弟子规》呢?你规了吗?规了吗?”
丁小男哇的一声哭起来,他说:“明天老师要检查的,背不过要罚站,你撕了,我怎么背?”
丁小芳刷地一个耳光打过去,说:“你还有脸背,有脸背。你跟我说说,什么精子,什么子宫,什么卵子怀孕,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谁教的你拿着小棍顶着女同学的屁股。”
丁小男捂着脸说:“电视里讲的,《动物世界》里面讲精子跟卵子结合,就生出了小狮子。”
“小棍呢,小棍是怎么回事?”
“电视短信点播里面经常放光着身子的男人搂着光着身子的女人,他们在一块摸来摸去,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老是盯着看……”
丁小芳又是一个耳光打过去,同时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出来,她说:“你是流氓呀,你爸爸是流氓,你也要流氓。”
丁小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说:“我爸爸在哪?”
丁小芳咬牙切齿地说:“你爸爸死了,死了、死了、早死了!”
3
听到丁小芳的话,丁小男又是大哭。丁小芳将他抓在手里,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一直打到丁小男不敢哭了。丁小芳要他保证:以后不能再摸女同学,不能再拿小棍顶女同学的屁股,不能再说精子、卵子之类的话,并且没有她的允许,不能看电视。
丁小男委屈地答应了,他说:“那能不能说小点?”
“小点?”丁小芳好奇地问:“什么小点?”
丁小男说:“一个女同学跟我说她尿尿的地方有小点,用力挤小点的时候很舒服。”
丁小芳闻言又劈头盖脸打了丁小男一顿,她大声喊道:“不能说小点,不能说小点。”
第二天上午,丁小芳给赵老师打电话,她用一种非常谦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赵老师,丁小男我给教育好了,他保证以后再不做那样丢人的事了。”
电话里的赵老师并不领情,他的不满没有任何衰减地从话筒里传过来,他说:“丁小男为什么没有背出《弟子规》的前一段?”
丁小芳这才想起来,她将丁小男的《弟子规》撕碎了。
丁小芳连忙赔不是,说:“赵老师对不起。”
赵老师说:“下星期教育局要到学校进行评估检查,全班的同学都要背《弟子规》。我们学校向来以素质教育闻名全市,不能因为某个同学而影响评估。你们这些做家长的,不要整天忙着挣钱,耽误了对孩子的教育。特别是你,看看丁小男都惹出了什么乱子。”
在丁小芳一连串的“对不起”中,赵老师咔嚓一声挂断电话。
接下来,丁小芳要给丁小男重新打印《弟子规》。她走进一家复印社,要老板将《弟子规》从网上下载下来并打印到了A4白纸上。
在通亮的阳光底下,丁小芳看那些印在雪白纸张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冬 则温,夏则清,晨则省,昏则定,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这是丁小芳第一次读《弟子规》,她也不知道《弟子规》是做什么用的,读完之后,她奇 怪学校为什么要在语文、数学、英语之外,安排学生读《弟子规》。那些三个字一列,三个字的一列的文字有什么用处。
丁小芳揣着《弟子规》回到浴池,老板刚好读完一段《圣经》,她的《圣经》包着枣红色的书皮,放在堆着洗发水、香皂、搓澡巾的案板上。丁小芳 将昨天的事情告诉老板,老板说:“你可不要大意了,现在的孩子早熟。听说有小学五年级的男孩叫女同学怀孕的。还有个东北男青年在网上专跟小学女学生谈恋 爱。”
老板的话又叫丁小芳心惊肉跳,她都不记得从昨天到今天心惊肉跳了多少次了。她说:“小男说他全都是从电视上学的,你说这电视台怎么什么都演。精子。卵子之类的话都说,我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我就担心他出问题,所以刻意不跟他讲这些东西。”
老板说:“这类话题父亲给儿子讲比较合适,做母亲的确实不太好跟孩子说。对了,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老公。”
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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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芳的脸沉下来,说:“他死了。”
浴室内女顾客大声喊:“搓澡。”
丁小芳急忙走进浴室,她在搓澡床上铺上一次性塑料布,用温乎乎的水冲平整了,叫女顾客侧躺了上去。她先是搓女顾客的胳膊,然后挫半边身子,搓 着搓着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词来:居有常、业无变。丁小芳随口就将这句词吟了出来,白乎乎的蒸汽里面,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接下来,她的脑子里又冒出一句:亲所 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
丁小芳慌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给女顾客搓完澡,丁小芳打开更衣室的橱子,她从口袋里翻出《弟子规》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非常奇怪自己能够在一遍之后记住“居有常、业无变 ”和“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这样的句子。再一遍下来,她发现自己又记住了“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丁小芳禁不住为自己超常的记忆 能力惊叹起来。
老板问丁小芳在看什么,一会儿握在手里,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念念有词,像个小偷一样。
丁小芳将《弟子规》递到她的手里,说:“小男学校要背的,也不知道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老板看了,说:“《弟子规》是规范孩子的行为的,告诉他们什么样的事情应该做,怎么样做?”
丁小芳说:“这么说它跟你们的《圣经》一样,《圣经》不是教人什么样的事情应该做,什么的事情不应该做吗?”
老板说:“《圣经》是教育大人的。”
丁小芳说:“不管大人、小孩,总之都是教育人的。这东西教育人能管用吗?”
老板说:“当然管用。天天念,天天背,潜移默化地就指导你的行为了。”
下班回家,丁小芳提着那包芒果挨个楼层询问,没有一个人承认芒果是送给他们的,那些年轻男女劝丁小芳把芒果吃了,一个穿着超短裙,短裤几乎要露出来的女青年说:“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家无外来的水果不香,丁姐你就吃了吧,如果你不吃,我们就替你吃了。”
丁小芳慌忙将芒果抱在怀里,仿佛那女青年要伸手抢走一般,她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吃?”
丁小芳抱着芒果回到家里,丁小男坐在沙发上背《弟子规》,一边背一边用眼睛瞟那袋芒果,丁小芳“啪”地一巴掌打到他的脑袋上,说:“看什么看,又不是咱家的。”
丁小男撇撇嘴要哭,看到丁小芳严厉的目光又将眼泪忍了回去。
丁小芳询问丁小男今天有没有说精子、子宫之类的话,有没有跑错厕所,丁小男全部摇头,丁小芳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她说:“女孩的屁股、男孩子的小鸡鸡都是很肮脏的东西,像拉出来的屎一样,你看都不要去看。”
丁小男点点头,说学校要求家长与孩子一起背《弟子规》。丁小芳想起她记住的那几句词,感觉自己和《弟子规》还是很有缘份的,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丁小芳与丁小男一起背《弟子规》,母子二人你听我背一段,我听你背一段,长长的《弟子规》很快就背熟了。看到丁小男这样听话,丁小芳高兴地伸手去摸丁小男的脑袋,丁小男却以为要打他,头一缩躲掉了。
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丁小芳透过猫眼看到南京路派出所的年轻警察赵金峰站在门口,丁小芳奇怪他为何要在下班时间到她家来,不过,丁小芳还是打开了房门。
赵金峰从随身带着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来,他展示给丁小芳与丁小男看。纸上画的是一个男子的素描,赵金峰要求二人辨认是不是前天晚上跑进她家里的男人。
丁小男很快地点点头说:“是他。”
丁小芳却没有任何声音,赵金峰抬眼看丁小芳,发现她脸色煞白,露出惊恐的表情。
赵金峰问:“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是他吗?”
丁小芳捂住脸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完,她全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赵金峰要送丁小芳去医院,丁小芳不肯,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喝下一大杯水后,要求赵金峰离开。赵金峰高高大大地站在她的床前,说:“我不希望你对我隐瞒什么事情。”他递给丁小芳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想起线索可以打电话告诉我。”
赵金峰走后,丁小芳将丁小男叫到了床前,丁小芳问丁小男:“前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害怕?”
丁小男摇了摇头。
丁小芳问:“为什么不感到害怕?”
丁小男又摇摇头,丁小芳将他搂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
安排丁小男睡下,丁小芳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后也脱衣躺在床上,黑暗里面,她想到赵金峰给她看的画像,那个男人在雪白的纸张上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一如十一年前那个月亮高悬的夜晚。
巨大的恐惧塞满了丁小芳的胸膛,同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将拳头塞进口里,在床上滚来滚去,一直到累到极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时间,丁小芳没有任何征兆地醒来,她又听到丁小男的房间里传来滋滋的呼吸声,丁小芳简直不能够相信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然而侧耳听去,它 真的从丁小男的房间传出来。丁小芳下床赤脚跑进丁小男的屋子,她看到那个男人,前天晚上潜入她的家中,今天晚上出现在赵金峰白纸上的男子,此时此刻又站在 丁小男的床旁,并且丁小男向他伸出了两只手。
丁小芳忘记自己手上没有任何东西的,她像拿着菜刀一样地向男子劈过去,男子一闪身躲了过去。丁小芳又扑过去,那男子又躲在一旁。这个时候, 灯突然亮了,雪一样精白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丁小芳看到男子正站在床头的位置,他的脸与丁小男的脸呈斜三角造型呈现在她的面前。丁小芳看着一大一小的两张 脸,眼睛、鼻子、皮肤、眼神,丁小芳被眼前的情景骇住了,她发出小兽一样的尖叫,朝男子冲了过去。
男子又躲在了一边,丁小芳的头撞在床头上,撞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当她缓醒过来时,那男子已经走了。是打开屋门。从容不迫、大大方方走掉的。
4
丁小芳拨通了赵金锋的电话,她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赵金峰。二十分钟后,赵金锋来到丁小芳的家,他四处查看一下,告诉丁小芳,那男子是从正门进屋的,他有她家的钥匙。
丁小芳说:“不可能。我家只有两串钥匙,一串小男拿着,一串我拿着。我们俩都没有丢失钥匙。”
赵金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拿到你的钥匙,总之他是从正门进入你家的。并且他认识你。”
丁小芳说:“为什么这么说?”
赵金峰说:“他在短时间内来两次,什么都没有偷,只是在丁小男的房间里看丁小男,说明他来你家不是为了劫钱劫色,而是有其他目的。”
丁小芳说:“你的意思是什么?”
赵金峰说:“我也说不好,不过我断定,你是认识他的。”
丁小芳连忙摇头,说:“不认识,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赵金峰说:“你这种态度不利于案件的破解。估计你与小男的生命是不会受到威胁的,等你想明白之后,再打我电话。”
说完,赵金峰开门离去。
第二天早上,丁小芳接到赵金峰的电话,他嘱咐丁小芳赶快将门锁换掉。赵金峰挂断电话后,丁小芳又打了过去,丁小芳说:“赵警察,十一年前的强奸,现在可不可以报案?”
弟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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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园的偏僻角落,丁小芳告诉赵金峰,她确实认识那名男子。当听到丁小男讲那个男子脸上有颗黑痣的时候,她就感觉她认识他,当赵金峰在她面前展示画像的时候,她确认她认识那名男子。
她说:“他是丁小男的父亲。我是因为被强奸怀孕生下了丁小男。”
十一年前,二十五岁的丁小芳在红杉树大酒店做清洁工,她负责给二楼的卫生间打扫卫生。此前,丁小芳已经在很多地方做了很多辛苦的工作,她十八 岁从农村出来,在这座城市做过饭店服务员、工厂流水线的工人,在街头卖过报纸,贩过布,二十五岁时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来到红杉树大酒店做清洁工。做清洁工 的时候,丁小芳刚刚失恋,失恋的原因是丁小芳不会做爱,她不仅不会做爱,就连做爱的一点点动作都不行,她不能接受男朋友的亲吻,不能接受男朋友的拥抱,不 能忍受男朋友将手放在她的乳房上,有一次,在公园的树林里,男朋友拉开裤子拉链将硬硬的小弟弟放到丁小芳的手里,就那么轻轻地一下,丁小芳就哇哇地将苦胆 水都吐了出来。男朋友原本是爱丁小芳的,他带着丁小芳去看心理医生,他与丁小芳的收入不高,他们当然找不到好的心理医生,这些不好的心理医生什么都不问 (即使问丁小芳也不会说)就给丁小芳开了许多药,丁小芳将药吃下去后,仍然不能见效,最后她甚至都不能够看男朋友勃起的样子。这个样子下来,男朋友就不怎 么爱丁小芳了,他几次跟丁小芳提出分手,丁小芳几次以死相逼迫使他不分手。直至有一天,男朋友将一个女人带到他们租住的屋子里。她本来在厨房做饭的,男朋 友也应该知道她正在厨房里做饭,可是男朋友就与那个女人在卧室的床上做了一次完整的爱。这是丁小芳第一个看到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完整地做爱,并且那个男人 是她深爱的男人。丁小芳虽然没有吐,但是男朋友与那个女人纠结在一起的身体还是使她感觉恶心与恐惧。男朋友是知道她站在卧室门口的,并且他故意虚掩了卧室 门,给丁小芳提供了观看的机会。他将身子从那个女人的身体里抽出来,他赤身裸体地下床走到门前,他将房门打开,带着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那样赤裸裸地站在 丁小芳的面前,男朋友说:“要么我跟这个女人一起生活,要么我们分手。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做爱。和你在一起后,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做爱。”
丁小芳选择了分手。丁小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红杉树大酒店做卫生间的清洁工。她非常奇怪这种安排,她那么讨厌男人的下体,却在这种男人可以敞开衣服,无限制地暴露下体的地方打扫卫生。当然她也清扫女卫生间的卫生,但是她并不讨厌女人的身体。
大部分时间,丁小芳拿着一块抹布擦洗水池子、大理石台面、像半个墙壁那样大的镜子,隔半个小时或是二十分钟进卫生间清洗一次便厕。丁小芳的工 作看上去是轻松的,但是常常需要工作到夜间十二点,十一点过后,丁小芳的身体就是绵软的就是疲倦的。不幸的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丁小芳非常清楚地记 得那是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透过男卫生间宽大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月亮清亮亮地悬挂在靛蓝的夜空。为了更好地看到月亮,丁小芳打开了男卫生间的门,她一 边擦洗水池子,一边侧着脸看那轮月亮。这一天酒店的客人特别少,九点之后,就没有客人到卫生间来,但是丁小芳不能因为没有客人就离开工作岗位,她可以因为 没有客人而趴到窗户前看月亮。应该是十一点二十分,丁小芳拿着拖把进了卫生间,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打开隔断的门清理便厕,她拿着拖把来到了窗户前面。圆润硕 大的月亮如同夜明珠一样映入丁小芳的脸帘,她禁不住伸出手去触摸月亮。这个时候,丁小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滋滋的男性呼吸也在空气里面回响。 丁小芳说:“对不起,不知道您在里面。”她转了身要走,可是一个男人蛮横地挡在她的面前,他身后的门是紧紧关闭的。男人一伸手将她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 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带进了隔断。
没容丁小芳呼喊与反抗,她也无法呼喊,她的嘴里被塞进东西,双手被紧紧缚住按在冰冷的墙壁上。那个男人利索地撕下她的裤子,利索地挺进她的体内。
男人走之前给丁小芳提上了裤子,并且在裤子里塞了一把钱。他拍了拍丁小芳的脸,打开隔断快速地离开。丁小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塞在口里的东西,那是她工作时候用的抹布。胃中已经消化的食物此时全部聚集到口腔,丁小芳哇地一口一口吐出来,一直到苦胆水也吐尽了为止。
赵金峰一直安静地倾听丁小芳的讲述,现在,他开始询问丁小芳问题:“有没有报案?”
丁小芳摇摇头。
“为什么?”
“第二天,酒店的老板找到我,他给了我一笔钱,告诉我那个男人是他的朋友,他们想私了。”
“多少钱?”
“五千。”
赵金峰沉默了,许久许久,他说道:“问一个我个人感兴趣,却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不喜欢做爱?”
丁小芳咬紧了嘴唇,她显然在斟酌词语,但是还没有容她斟酌到合适的词语,她的手机响了。丁小芳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字,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
5
丁小芳与赵金峰告别,她给老板打电话,托老板替她照看几天丁小男,然后她来到丁小男学校,告诉丁小男:“姥爷病得很厉害,妈妈必须回老家看一看。”
丁小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长到十岁了,他从来没有回过老家,也没有见过包括姥爷在内的所有的亲人。他兴奋地问丁小芳:“姥爷也是个老头吗?他的胡子长吗?“
丁小芳阴沉着脸说:“姥爷是个该死却死活不肯死的人。”
安排妥当,丁小芳就买了车票回家。她的老家离她居住的城市六个小时的车程,但是十八岁以后,丁小芳从那个村子出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在很长的 一段时间内她甚至不给他们打电话。是生了丁小男之后,是丁小男慢慢地长大,她的心里产生了母爱之后,丁小芳才开始跟家里人联系的,她半年打一次电话,简短 地询问一些情况,将通话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然后利索地挂断电话。此时坐在快速开行的列车上,丁小芳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十八年前的小村庄,红 瓦的房子,狭窄的土路,被工厂污染之后像牛奶一样的河水,牛奶一样的东西。丁小芳的眼前浮现出夜晚的村庄,明亮的月亮高高地悬在夜空上,圆润、晶莹,像暖 融融的夜明珠。夜风吹动了窗前的树叶,摆来摆去,像人的衣服袖子。父亲坐在他的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到他赤裸的腿上,她跪在父亲的身前,父亲按着她的 头……牛奶一样的东西喷了出来。
丁小芳急忙扭转了头,她将头整个地趴在车外,哇哇地大吐起来,眼泪,鼻涕,淌满了一脸。父亲,父亲,父亲,那个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孤身居住多年的农村男人早就应该死去。
临近黄昏,丁小芳才回到家里。她刚进门便迎来大哥与大嫂的指责,他们说:“咱爹不止养了大哥一个人的,你十几年不回家,什么孝道不尽,你是天底下最没有良心的孩子。”
丁小芳不理大哥大嫂的指责,她来到父亲屋里,父亲躺在床上,一张脸异常小异常瘦,虽是十几年没有见面了,但是还是她的父亲的模样。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丁小芳,他的眼里露出亮光,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丁小芳过去掖掖他的被子,说:“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掖完被子,丁小 芳闻着味道不对,她掀开父亲的被子,看到父亲赤精着身子躺在里面,身底下一摊粪便。丁小芳几乎要吐出来,她埋怨大哥:“你们就是这样伺候咱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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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道:“我们再伺候得不好,也比你成年不回家的强。”
丁小芳不再说什么,她找了干净的被褥放在一边,将父亲抱进去,然后将弄脏的被褥拿到院子里。她拿了把剪刀坐在灯底拆被褥,哥哥蹲在她的身旁。哥哥说:“咱爸就这两天的事了,不是看他不行了,我也不会叫你回来。”
听到这话,丁小芳的眼泪就盈盈掉下来,她一把抹掉了,说:“咱爹这一辈子受了不少苦。我七岁的时候妈就死了,是不是你结婚那年他给咱们讨了个后娘,可是过了一年人家又跑了?”
哥哥说道:“别提那个女人,她不跑我跟你大嫂就得跑。”
丁小芳的眼泪又出来,说:“受了那么多苦,老了又得了这样的病。”
哥哥说:“你知道咱爸受了这么多苦,你知道咱爸过得不容易,可是你为什么这样恨爸爸?为什么十几年不回家来一趟?你刚走那几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丁小芳的脸沉下来,说:“哥,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晚上,丁小芳睡在父亲的屋里。父亲的屋里只有一张床,丁小芳将两只木头凳子拼在一起,合衣躺在父亲的床前。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整个晚上 仅仅醒了两次,一次是喝水,一次是撒尿。丁小芳拿了尿壶,掀开父亲的被子,父亲却用手护住他的下体,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丁小芳一下子将父亲的手拿 掉,为了使尿全部撒到尿壶里,她摆弄了一下父亲的下体。丁小芳说:“自己家的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父亲病得似乎连尿尿的力量都没有了,哗啦了五六分钟才好不容易尿完,丁小芳要拿尿壶的时候,父亲却将手放在了她的手上,丁小芳的脸立即阴了,她咬牙切齿地说:“要死了,还那样吗?要死了,你知道吗?要死了,还要那样吗?”
父亲虚弱地摇摇头,他将手拿到一边,他说:“小芳,爸爸不是人,爸爸对不住你。”
丁小芳的眼泪哗地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快速地将尿壶从被窝里拿出来,放到地上,用腾出的手使劲地捂住脸。
父亲还在说:“小芳,你能原谅我吗?”
丁小芳大声痛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哥、大嫂闻言跑进屋来,看到父亲还活着,就训斥丁小芳:“瞎哭什么,我还以为咱爸爸没了呢。”
可是丁小芳的哭却是无法停止,她像个农村老太太一样坐在地上,哭了个歇斯底里,等她终于止住哭声的时候,发现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下葬的那一天,丁小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有些人是可以原谅的。
什么样的事情可以忘记呢,什么样的人可以原谅呢。
丁小芳看着父亲的新坟,那块隆起的新土上插着一根碧绿的柳树枝子,柳树枝子上挂着白色的幡条,据说那些幡条会使死亡的人安宁,会给活着的人带 来好运。死亡的人,活着的人。活着的她能够原谅父亲吗?那些事情,那些被父亲强加到她的身上、如果不是被二姑撞见还会一直发生下去的事情,她会忘记吗?
办完丧事,丁小芳告别大哥出村。在村口,大哥问她:“这么多年你是靠什么生活?”
靠什么生活?丁小芳抿着嘴只是冷笑。
大哥说:“妹子,我听人说农村的女孩子到城市都不学好,不通过正儿八经的途经挣钱,她们有的在卖自己。妹子,咱宁可不挣钱,也不做那种恶心的事。”
丁小芳冷笑道:“我想做。可是我连做那种事的能力都不具备。我想都不能想,一想就会吐。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我是怎么过来的?在饭店洗过碗、 拣过破烂,卖过菜、打扫过厕所,挨过饿,挨过打,还被人强奸,生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我现在在浴室给人搓澡,从小澡堂一直搓到大浴室,手脚泡在水蒸气 里,沤烂了,露出白生生的骨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就是就是就是就是这么过来的。”
大哥听得脸都白了,大哥说:“在外面那么苦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丁小芳又冷笑道:“如果能够回来,当初我为什么要出去?如果能够回来,我不是早回来了吗?”
说完,丁小芳扭转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村子。
6
回到家,丁小芳看到门口摆着一袋子黄澄澄的“伊丽莎白”,丁小芳门都没有进,抱着“伊丽莎白”来到一楼老太太家。一楼老太太非常肯定地说:“这袋子水果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丁小芳疑惑地问:“我这样的人谁会给我这么好的水果。”
老太太说:“今天上午,一个男人抱着水果放到你家门口的,我正好在楼道上看到了。”
“一个男人,什么样的男人?”
“这么高这么胖”,老太太用手比画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额头说:“对了,他这里有颗很大的黑痣。”
丁小芳的汗一下子出来了,手中的水果掉到了地上,一部分滚进地下室一部分滚到楼前的马路上。丁小芳也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家里跑,老太太在楼下喊:“水果,水果。”
丁小芳说:“不要了。”
打开屋门,芒果腐烂的味道立刻溢满了丁小芳的鼻腔,丁小芳连忙打开窗户,将那袋烂了的芒果丢到垃圾堆里,回来她就给赵金峰打电话,她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接二连三地闯到我家来,接二接三地送水果。”
赵金峰说:“等一等,叫我想一想。”
放下电话,赵金峰就往丁小芳家里赶,这件奇巧的事情(还不能称之为案件)引起了他的好奇。一个男人闯进一个女人家,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还送给她水果,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金峰来到丁小芳家,路上他已经理清了思路,确认那个男人想得到什么东西。见到丁小芳后,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丁小芳:“他连续三次到你家来,不图钱不图色,图的只有一个东西。”
丁小芳说:“什么?”
“丁小男。”
丁小芳大喊起来:“不可能。他怎么知道有丁小男,他怎么知道丁小男。”丁小芳抓起沙发上的垫子向赵金峰砸去:“他是个流氓,难道叫丁小男也要做流氓。”
赵金峰紧紧抓住丁小芳的手臂,说:“也许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的。可是你必须冷静下来,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丁小芳冷静下来之后,赵金峰问她是否知道那名男子的姓名、工作,丁小芳一味地摇头。丁小芳说:“唯一的线索就是他是我老板的朋友。”
丁小芳说出红杉树酒店老板的名字,这座大洒店九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老板去向如何,丁小芳自然说不上来。
赵金峰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强奸你?”
丁小芳说:“我也不明白,后来想也许是他和老板串通好的,故意在那种地方寻求刺激吧。我这样的农村来的女人被人弄了也就弄了,他们不会害怕我的。老板送钱时曾经说过一句话:那个男人说没有想到这是我的第一次,他对不起我。”
赵金峰“哦”了一声,丁小芳说:“这是我和男人唯一的一次,没想到就有了丁小男。”
赵金峰无言以对,警察这个职业使他看到了太多为了钱出卖色相的女人,突袭行动时,他经常看到赤身裸体的女人躺在一个或是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怀 里,那些白生生的虫子一样的身体使他心生厌恶。他不能够明白,人类的“色、性、欲”为什么会这样强烈。如果少一些色心,少一些性欲,少一些欲望,如果很多 人能够像丁小芳这样不能够做爱,不会做爱,不想做爱,那么这个世界会太平多少会干净多少?
赵金峰带着这样的疑问离开了丁小芳的家。他确信自己的心理有了问题,他越来越不喜欢和女朋友做爱了,他盼望女朋友变成丁小芳这样的不肯做爱的人。
赵金峰没有回警察局,他将车拐了个弯,去找心理医生了。
丁小芳到学校接丁小男,看到丁小男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丁小芳将他抓过来,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问他:“哪里来的新衣服?”
丁小男说:“一个叔叔买的。”
“叔叔,哪个叔叔?”
丁小男说:“就是那天跑到咱家的叔叔,他还请我吃麦当劳了呢。”丁小芳一听赶紧给老板打电话:“我要你替我看孩子,你凭什么叫陌生男人带走他?”
老板立即生起气来,她说:“我什么时候叫陌生男人领他走的。为了按时接他放学,我天天下午都找人替我看澡堂子。天底下有我这么好的老板吗?”
丁小芳知道错怪了老板,立即向她道歉。她问丁小男什么时候见的那位男子,丁小男说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名男子一直亲热地摸着他的头发。
丁小芳的心缩成一团,她三下两下剥下丁小男的衣服,说:“那是个坏人,我们不能穿坏人的衣服。”
领着丁小男回家,丁小芳安排他写作业,自己进厨房做饭。丁小芳听到丁小男在房间里读《弟子规》:“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丁小芳的心哆嗦了一下,偏偏这个时候,丁小男又跑进厨房问她:“妈妈,你们小时候有没有背《弟子规》?”
丁小芳将菜刀往案上一拍说:“我们那个时候哪里有《弟子规》。”她要丁小男给她讲“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的意思.
丁小男说:“老师说,就是父母疼我们,我们孝敬他们没有什么难的。如果父母讨厌我们,对我们不好,打我们骂我们,我们还孝敬,那才叫贤。”
丁小芳的心又哆嗦了一下,按照《弟子规》的说法,她十几年对父亲的不管不问是不对的。可是“亲憎我,孝方贤”多么地难,父亲有了那么大的过错,还得去孝敬他吗?
这个时候,丁小芳的手机响了,打开,看到一条短信: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有些人是可以原谅的。发短信的依然是那个陌生号码。
丁小芳拨过去,电话被接听,却只有滋滋的沉重的呼吸,丁小芳大声喊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许久许久,没有人回答,电话“咔”地一声挂断了。
第二天上班,老板跟丁小芳说:“你儿子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丁小芳忙问:“他怎么了?”
老板说:“他放学的时候,我这里还没有下班,我就将他带到这里来,安排他吃饭、写作业,一会儿见不到人了。我担心丢了孩子,就到处去找,一找 就看到他趴在女浴室的门口往里瞧,那小鸡鸡翘得像根棍子似的。还有,晚上我搂他睡觉的时候,看他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蹭来蹭去的。你这孩子早熟,得提前下 手往正道上引,要不,长大会成流氓。”
丁小芳一下子恼起来,她说:“我还看你挺善良的。你怎么这么坏,我儿子怎么就能成流氓?你才是流氓呢,我不在你这干了。”
老板惊愕地看着她,说:“我哪说错了。我好心替你看孩子,好心提醒你,还有罪了。”
丁小芳收拾了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说:“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儿子。他爸爸是流氓,可是他永远成为不了流氓。”
老板追了出来,她塞给丁小芳一把钱,说:“小芳,你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不好。也许我什么话说得不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人不是不可以原谅的。你的心里不要老装着恨,该放开时要放开,该原谅时要原谅的。”
丁小芳回头看她,丁小芳说:“你凭什么说我心里装着恨?”
老板说:“你看什么事都恶狠狠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好了,好了,我又说错了行吗?”
丁小芳的心柔软起来,她说:“老板,你们信基督的不恨人吗?”
老板说:“上帝不叫我们恨人的。”
听到这句话,丁小芳又将头转开了,老板在她身后喊:“等你不生我的气了,再回来好吗?你这种情况到哪里找合适的工作呢。”
可是,丁小芳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7
在菜市场短小的胡同里,丁小芳遇到了赵金峰,他与几名警察站在一幢破败的平房面前。丁小芳本想绕着他过去,赵金锋见到她却主动走过来。赵金锋说:“那天晚上尖叫的女人找到了。”
丁小芳问:“在哪?”
赵金峰冲平房努了努嘴,说:“在这租房子卖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丁小芳:“就你这个头、年龄,脸搽得白生生的。她有个男朋友,她卖身养他。一边卖一边设了套骗人、抢钱,那天晚上是她设套喊救命,她男朋友冲出来抢嫖客的钱的。”
丁小芳白了赵金峰一眼,她反感赵金锋用她来形容那位女的。赵金锋却不生气,他说:“我就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偏偏戒不了这个东西。如果都戒了,都没有色心了,也就没有女人做这种生意。”
“戒?”丁小芳冷笑道:“能戒烟戒酒戒饭也戒不了这个东西。”
赵金峰说:“就应该像骟猪骟狗那样骟了那些蛋蛋。”
丁小芳看了赵金峰一眼,冷笑道:“你先骟了自己试试。”
晚上,丁小芳来到丁小男的房间,丁小男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脑袋搁在枕头上,看上去是个挺正常挺听话挺健康挺乖巧的孩子。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怎么会成为流氓呢。
丁小芳将手伸进丁小男的短裤,她摸着他的小鸡鸡,那小鸡鸡软软的,没有一点长大的迹象。丁小芳将手拿出来,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说:“丁小男不会成为流氓的。”
接下来,丁小芳外出找工作,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还真不好找工作,不是又脏又累就是挣钱太少。几天下来,一个合适的工作也没有找到。丁小芳也有些 累了,她打算在家里休息几天,此时丁小男也放了暑假,丁小芳打算带丁小男出去玩一趟。下午,丁小芳就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男音,问道:“你是丁小芳 吗?”
丁小芳说:“是我。”
男的说:“你猜猜我是谁?”
丁小芳说:“我哪有心情猜你是谁?”
男的说:“小芳,你怎么变了,变得这么厉害了。想一想,读初中坐在你身后那个眼睛有些大头发有些卷皮肤有些白,有些喜欢你的那个男生。”
丁小芳惊喜地叫起来:“于海洋。”
于海洋在电话那头高兴地笑起来,连声说:“是我是我。”
于海洋接着说起读初中时他对丁小芳的喜欢,他说丁小芳是他的初恋,在他的心目中丁小芳是那么美丽那么美好,丁小芳是这个世上唯一给他留下美好印象的,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缺陷的女人。
听到这样的话,丁小芳的声音轻柔起来,她软软弱弱地说:“我哪有那么好,哪有那么好呀。”
于海洋问丁小芳知不知道他那么喜欢她。
丁小芳说:“我哪会不知道呀。我也有感觉的。我那时觉得你那么优秀,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白白亮亮,清清净净的,叫人不敢接近。”
于海洋惊喜道:“原来你对我印象也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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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芳用温柔得拧得出水的声音说:“我没有骗你。”
于海洋说:“用这种声音说话就对了,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声音,这才是像玉兰花那样香喷喷的丁小芳。”
于海洋邀请丁小芳到银川玩,他告诉丁小芳初中毕业后他当了兵,提了干,转业后分配到银川市,现在任某个部门的领导。他说他有一定的权力,可以保证丁小芳一家三口在银川玩得高高兴兴。
丁小芳说:“没有一家三口,只有我跟孩子。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于海洋噢了一声,说:“打电话到你村里,你哥告诉我的。”
当下,丁小芳就决定到银川去,她告诉了于海洋她的身份证号码。第二天于海洋告诉她订好了往返的飞机票,第三天,丁小芳带着丁小男坐着飞机去银川了。
于海洋比记忆中胖了很多,不过还依稀有着初中时的模样。见到丁小芳他夸张地说:“小芳,你还像从前那样漂亮,那么吸引我。”
于海洋安排丁小芳在大酒店住下,他在她的隔壁开了房间,说:“十几年没有见面了,今天一定要聊个通宵。”
可是吃过晚饭只一会儿时间,于海洋就说累了,要到隔壁房间休息。丁小芳明显地感觉于海洋对这次见面非常失望,知道自己的出现破坏了她在他心目 中的美好印象。她这样的女人会在哪个男人心里留下美好印象呢。这个世上没有一个的。丁小芳心下黯然,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睡不着觉的。她站在窗前看月亮,月 亮大大的,亮亮的,洁洁的,是与往日没有任何两样的月亮。月亮是永远不变的,可是月光照耀下的人却是一直在变一直在变一直在变的。
丁小芳来到于海洋的房间门口,她想告诉于海洋第二天早上她就要离去。可是,丁小芳听到房间里传出了细碎的女声。女人说:“你轻点,你弄疼了我。”
于海洋说:“我花了钱,就是让你叫我舒服。不用劲,怎么舒服。”
女人笑着说:“原来你还是大坏蛋呀。”
丁小芳的头嗡地一下,窗外的月亮碎了一地。那个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白白亮亮,清清净净的,叫人不敢接近的于海洋现在竟是这样地不堪。
丁小芳回到房间,叫醒丁小男,连夜离开银川。
8
回到家后,丁小芳没有接到于海洋的一个电话,想必于海洋对她失望透顶了,他兴许在恨她,恨她没有任何拒绝没有任何修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摧毁了他心目中的女人宝塔,女人于他也许只成了用钱买卖的泄欲的工具了。
丁小芳又开始了外出找工作的生活。烈阳下数日奔波,依然一无所获。菜市场的短小胡同里又来了新女人,她站在胡同口,冲过往的男人无言地招手。那些男人是一些衣衫破烂,外表肮脏的民工,那个女人只冲这些男人招手。
丁小芳想起赵金峰的话:就你这个头、年龄,脸搽得白生生的。如果她丁小芳也有做爱的功能,她也站在胡口卖,那么买她的对象只能是这些衣衫破烂,外表肮脏的民工了。
这样的想象令丁小芳一下子吐了出来。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丁小芳走出了胡同口。为了抄近路,她总是从这里出入。一辆银白色的轿车停在了胡同的当口,丁小芳想绕过去,没成想,车门一下子打开,两双手伸出来,将丁小芳拖进了车内。
惊魂未定的丁小芳抬眼看拖她的人,这一看,头发差不多全竖了起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脸上长黑痣,强奸了她,并且闯进她家里的男人。
丁小芳尖叫起来,她伸手去拉车门,那个男的手立即挡过来,并且他死死地按住了她。他说:“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丁小芳抽出一只手,去拿手机,可是未等拿到,手机就被男子夺走了,他说:“你真的不要害怕,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如果我伤害你,我全家人死光。”
丁小芳的脑袋快速地运转。车厢内三个男人,一个男人开车,两个男人一边一个夹着他,其中一个男人腰间鼓鼓地,兴许别着手枪。在这种情况逃脱,显然不可能。
现在,这是傍晚五点半,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们不应该是做坏事的,做坏事不会选在现在这个时刻,所以,最好是镇定、镇定,不要害怕。
他们劫持的目的?小芳没有钱,所以不存在劫财。丁小芳36岁,相貌一般,也不存在劫色。那么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丁小芳的心定了定,她尽量用镇定的声音说:“我儿子自己在家,麻烦你们早点结束,我要回家给儿子做饭。”
脸上长痣的男人,说:“请放心,不会耽误很久。”
车子在城外一家饭店停下,脸上长痣的男子拖着丁小芳下车。他将她拖进一个单间,门随后关上,车内的两名男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男子要丁小芳坐下,他身上带着一个包,他的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叠一叠百元钞票,摆成两摞推到丁小芳的面前。
他说:“这是十万元钱。”
丁小芳说:“你要做什么?”
男子说:“我承认我伤害了你。我是一个坏蛋。那个时候我太年轻,跟朋友在包间里面看黄片,看昏了头。我到男卫生间,正好看到你在那里看月亮, 月光照在你的身上,看上去那么美。那天晚上,我看的是一部强奸的黄片,片里面也有那么大那么圆的月亮。并且我喝了酒,你知道我那么年轻,所以就伤害到了 你。”
丁小芳抓起手边的茶杯扔过去,她说:“你这个畜牲。”
男子并没有躲闪,茶杯打到他的脸上,落到地上,应声而碎。男子说:“感谢你没有去告发我。不过上帝已经惩罚我了。我现在什么也有了,有钱,有事业,可是我没有孩子。”
男子说:“我们做生意经常与人发生纠纷,有一次纠纷很大,我被人打伤,那个东西打坏了,再不能生育。”
丁小芳:“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男子说:“我没有孩子,我很痛苦,我有父母,有妻子,有钱,有房子,可是我没有自己的孩子。”
丁小芳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站起身:“你放我走。”
男子按住丁小芳,他应该练过武艺的,他的手异常有劲。他说:“我要丁小男。”
丁小芳一个耳光打过去:“丁小男跟你没有关系。”
男子说:“不,有关系,丁小男是我的孩子。”
丁小芳大喊:“不。”
男子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有和我那一次,那一次你就怀孕了。”
丁小芳说:“不。”
男子说:“只要我想知道的,我都可以知道。你不能做爱,一做就吐。除了我,你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一次,所以丁小男是我的孩子。”
丁小芳瞪大眼睛看着他,歇斯底里道:“不!”
男子腾出一只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丁小芳的面前,他说:“看,亲子鉴定书,丁小男有没有告诉你,我带他到医院抽了血。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丁小男就是我的孩子。”
丁小芳的头垂下来,眼泪紧接着掉出来了,她大声哭道:“小男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个流氓,小男他不是流氓。”
男子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为什么要半夜时分跑到你家,我怎么弄到你家的钥匙,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以后我都会告诉你。我会将你当做朋友,给你钱,使你有体面的工作。毕竟你是小男的母亲。”
弟子规
字数:2946 字号: 【大 中 小】
丁小芳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摇着头一迭声地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小男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个流氓,小男他不是流氓。”
夜幕降临时,银白色的轿车将丁小芳送回了家。丁小芳的怀里抱着一只包,包里装着那十万元钱。男人告诉她:小男跟了他后,他还会给丁小芳十万。
在破旧的家里,狭窄的客厅里,丁小男瞪着两只小眼睛看着丁小芳,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我饿了。”
丁小芳看看丁小男,用手摸了一下他的头,说:“小男,你觉得妈妈爱你吗?”
丁小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丁小芳放下包,洗菜做饭。饭后查看丁小男的暑假作业。《弟子规》夹在丁小男的暑假乐园里,一翻掉了下来。丁小芳将《弟子规》捡起来,那句“丧 三年,常悲咽……事死者,如事生”从字群里冒出来,刺痛了她的眼睛。丁小芳想起了父亲,父亲临死前的面貌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父亲死去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 第一次想起他,她不仅没有“事死者,如死者”,她都没有一点点悲咽。“亲爱我,孝何难”,她孝了吗?没有。“亲憎我,孝方贤”, 孝方贤何其难?她原谅父亲了吗?没有?她恨父亲吗?以前是恨的,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呢?现在还是有一点点的,死去的父亲,似乎可以原谅了。
丁小芳将《弟子规》放下,问:“学校里面还要你们背吗?”
丁小男说:“要我们照着上面的做。”
丁小芳说:“可是里面没有叫你们不摸女孩子屁股,不偷看女浴室的内容。”
丁小芳说:“小男,你这么小,怎么对那些事那么感兴趣。小男,你不知道那些事是很肮脏的吗?”
丁小男说:“可是,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又怎么能来到这个世上?”
丁小芳一个耳光子打过去,眼里露出凶狠的光来:“谁告诉你的。”
丁小男哇地哭出来,说:“同学告诉的。说他妈妈对他讲的。”
丁小芳说:“他妈妈是流氓。怎么能和小孩子说这些。丁小男,你想成为流氓吗?”
丁小男捂着脸哇哇哭着,说不出话来。
丁小男睡熟后,丁小芳来到客厅,她将那个大包放在桌子,一叠叠的钱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这是她长这么大见到的最多的一笔钱。钱,钱,真的是钱。
可是这些钱为什么会摆在这里呢。
丁小芳的眼泪流下了,她这个可怜的女人自出生后都遇到些什么事情呀。小小年纪死了母亲,少年时期遭受父亲的欺侮。独自一人跑到城市,做肮脏的 工作;受人的白眼;走到夜路上被坏人摸乳房;看着心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做爱;被人强奸,生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挺着大肚子饿昏在街头;在医院喝别的产妇 剩下的稀饭——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贫穷与下贱。她怎么会是这样的女人,她怎么会是这样的命运,她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老天爷这辈子如此对待她。
丁小芳不知不觉大声痛哭起来,哭声惊动了丁小男。他爬起床,到来丁小芳的面前,他说:“妈妈,不要哭了。”
丁小芳抬着泪眼看着他,这个孩子,最初她是恨他的。那么现在,就足够爱他吗?肯定不是的,爱里面还是有恨的,如果没有恨,又怎么会打他打得那样狠呢。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一直没有,即使被强奸也没有怀孕,那么她的生活会比现在好一点点吗?
丁小芳冲丁小男挥挥手,说:“妈妈没事,你去睡吧。”
丁小芳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最后想得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天亮的时候,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给赵金峰打电话,问:“现在可以告十一年前的强奸吗?”
赵金峰说:“这个,你收了他的钱的。”
丁小芳说:“你的意思是我收了他的钱,我就等于向他卖淫?”
赵金峰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你可以告他,不过能不能赢还得请教律师。”
丁小芳挂断了电话。此时丁小男也起床了,丁小芳伺候他吃过早饭,独自一个人来到了街上,马路上车来车往,城市又进入了往常的繁忙状态。丁小芳看着这些车,这些人,这些建筑,感觉不是往日的车,往日的人,往日的建筑了。她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也不是往日的太阳了。
这个时候,丁小芳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打开,一条短信,还是那句话: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有些人是可以原谅的。丁小芳合上了手机,她没有去看那个号码,她已经知道发信息的就是那个脸上长痣的男子,他早就处心积虑地试图说服她,使她将丁小男交给他的……
丁小芳走进了药店,十分钟后,她提着一只小塑料袋回家了。
吃过晚饭,丁小芳给丁小男冲了一杯果汁,果汁里放着足以叫丁小男沉睡的安眠药。丁小男喝下不久,便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丁小芳将丁小男的身子 在床上放平了,她脱下丁小男的短裤,将丁小男的两只小小睾丸托在手上,她的另一只手捏着一块锋利的手术刀片,丁小芳回忆着小时候在村子里看人骟猪骟狗的样 子……刷刷几刀下来,两个白色睾丸托在了她的手心。
丁小芳说:“小男,现在你永远成不了流氓了,即使你有个流氓的爸爸,你也成不了流氓了。”
说完,丁小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接着她拨通了手机上那个没有存下的号码,她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来了。小男可以给你了。”
(选自左岸会馆http://www.eduww.com/)
责任编辑:彭新
网友评论:
曹永:当我读到《弟子规》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寒冷扑面而来,我被《弟子规》吸引、打动,并久久不能忘怀。我无法忘记小说结尾处那杯果汁里的安眠药,无法忘记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在我咬着牙根读完这个小说的时候,那种叫寒冷的感觉已经像病菌一样在我的全身扩散。
朱一卉:郝炜华以尖锐、冷静的笔触,刻画了一群心理被扭曲的灵魂,从丁小芳、丁小男、丁小男的父亲到赵金峰,都几乎在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中走向了极端的结 局。这样的结局因为铺垫的深广,而更加让人体味到生活的残酷。《圣经》和《弟子规》的设计,蕴含着宗教情怀和世俗教化的双重失败。
贫僧来也:结局让人很吃惊,似乎很”小说化”,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安排。恨能摧毁人的生活,但我们又能有多少能力放弃”恨”呢?
尹正保:这是一篇关于爱的悲情故事。在文本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作家对于教育启蒙问题的殷切关注,这不得不令人回望古人的教育方式。事实上,《弟子规》的写作意义正在于此,它是一堂发人深省的现代伦理课。
高涛1968 :小说写得非常扎实,语言朴实,故事跌宕起伏,很吸引人。读罢,一种震撼,一番思索,萦绕在心,不肯散去。女主人公的命运给人太多的伤感和喟叹,她心中的伤痛注定是难以愈合的。她对儿子近乎残忍的”阉割”,却是因为爱,这个震撼力就太强大了。
白丁:作者的笔锋直抵当下的现实,将一场悲剧写得触目惊心,发人深省。然而我却以为,无论是深夜入室,还是最后的致亲子伤残,多少有些牵强,不能算是最佳选择。也许,只有小说的这种结局才能让人产生痛感,才能让麻木的心灵有所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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